
年夜饭桌上,姥爷的红包像彩色的蝴蝶合法配资开户,轻盈地落在每个孙辈手里——除了我七岁的女儿朵朵和五岁的儿子安安。
满桌的欢声笑语中,那点空缺刺眼得像个黑洞。
朵朵小声问:“妈妈,太姥爷是不是忘了我和弟弟?”
我刚要开口,表嫂就笑:“哎呀,孩子还小,不懂事要什么红包。”
她五岁的儿子却已经拆开红包,崭新的钞票哗啦作响。
姥爷坐在主位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我叫安澜,今年三十四岁,是家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女儿。
我们家姓安,姥爷安国栋今年七十九,是退休的工厂老技术员。
他有三个孩子:我舅舅安志强,我姨妈安秀丽,还有我妈安秀琴。
我在孙辈里排行老三,上面有表哥安浩和表姐安婷,下面有表弟安杰。
全家都知道,姥爷最看重的是男孙。
安浩是他心尖上的长孙,安杰是老幺孙子,而我,是个女儿生的女儿——单这一条,就够我在这个家的边缘待上三十年。
年夜饭在老房子的客厅里进行。
两张圆桌拼在一起,二十多口人挤得满满当当。
姥爷坐在朝南的主位,左边是舅舅一家,右边是姨妈一家,我们一家坐在靠门的角落——这个位置从我记事起就没变过。
桌上摆着十六道菜,我妈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忙活。
她今年六十二,头发白了大半,腰不太好,但每年年夜饭都是她主厨。
我爸十年前去世后,她就搬来和我住,帮我照顾两个孩子。
“澜澜,把汤端出去。”
妈妈在厨房喊我。
我起身往厨房走,经过主桌时,听见表嫂李薇正跟姨妈炫耀她儿子乐乐这学期又拿了三好学生。
“我们乐乐随他爸,聪明!”
她的声音又尖又亮。
乐乐坐在姥爷身边,姥爷正给他夹菜:“多吃点,将来考重点大学。”
我的朵朵和安安坐在儿童椅上,自己握着勺子吃饭。
朵朵很乖,会给弟弟擦嘴。
我丈夫陈哲三年前病逝后,孩子们懂事得让人心疼。
“澜澜。”
舅舅叫我,“你公司今年效益怎么样?”
我在一家小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,月薪七千,勉强够我们四口人生活。
“还行。”
我说。
表嫂插话:“澜澜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,要是钱不够用就说,咱们都是一家人。”
她说这话时,脸上的笑容真诚得刺眼。
三年前陈哲的葬礼上,她也是这么说的,然后转头就跟别人议论:“安澜命硬,克夫。”
我没接话,把汤放在桌子中央。
饭吃到一半,姥爷忽然清了清嗓子。
满桌安静下来。
“今年你们都过得不错。”
姥爷的声音沙哑但有力,“我准备了红包,给孩子们一点压岁钱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红包,开始叫名字。
“乐乐,来。”
“小雨(表姐的女儿),来。”
“小杰(表弟的儿子),来。”
红包一个个发出去,孩子们欢天喜地。
朵朵和安安眼巴巴地看着,小手攥着衣角。
发完了。
姥爷把空红包壳塞回口袋,端起酒杯:“来,大家喝一杯。”
空气有几秒钟的凝固。
朵朵小声问我:“妈妈,太姥爷是不是忘了我和弟弟?”
声音不大,但在突然安静的饭桌上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。
我看见表嫂嘴角那抹没藏住的笑,看见姨妈低头假装夹菜,看见舅舅皱了皱眉但没说话。
姥爷放下酒杯,看了朵朵一眼:“小孩子家,吃你的饭。”
七个字,像七个巴掌。
我感觉到妈妈在桌下轻轻碰我的腿。
她在提醒我:别说话,别惹事,大过年的。
我挤出笑容,摸摸朵朵的头:“太姥爷年纪大了,可能数错了。快吃饭,菜要凉了。”
朵朵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继续扒饭。
她没哭,但耳朵尖红红的。
安安还小,不懂发生了什么,还在啃鸡腿。
饭桌上的谈话声重新响起,大家默契地跳过了这个小插曲。
表嫂开始讲他们一家准备春节后去普吉岛旅游的事。
“爸,妈,我们定了精品定制团,八个人的名额。”
表嫂看向姥爷姥姥,“二老也一起去吧,正好出去散散心。”
姥爷眼睛一亮:“普吉岛?听说那里海很蓝。”
“对呀,全程五星酒店,私人导游,我都安排好了。”
表嫂得意地说,“费用我们出,就当是孝敬二老的。”
舅舅赞许地点头:“小薇有心了。”
满桌都是夸赞声。
我默默吃着碗里的米饭,味同嚼蜡。
三周前,表嫂突然联系我:“澜澜,听说你们公司有员工旅游福利?”
我说是,每年有一次家庭旅游补贴,最高能报八千。
“那正好!”
表嫂兴奋地说,“我们想组织全家去普吉岛,八个人,你出这个补贴,剩下的我们补。咱们带爸妈一起出去玩玩,多好。”
我当时犹豫了。
八千块是我两个月的菜钱。
但表嫂说:“爸妈年纪大了,还能出几次国?你是女儿,也该尽尽孝心。”
我想起我妈。
她这辈子最远只去过省城。
陈哲生病那几年,她帮我看孩子、做饭,没一句怨言。
“好吧。”
我说。
我垫付了全部订金两万四,用信用卡分期付的。
表嫂说旅游回来大家AA,先把团定了。
这事我没跟我妈说,想给她个惊喜。
现在看来,惊喜是别人的。
饭后,女人们收拾碗筷。
我在厨房洗碗,表嫂靠在门框上玩手机。
“澜澜,旅游的事我跟爸妈说了,他们可高兴了。”
她说,“二月初五出发,你别忘了请好假。”
“嗯。”
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消毒柜。
“对了,你出八千是吧?剩下的我们三家平分。”
她顿了顿,“其实按说应该按人头算,你们四口人呢。不过你情况特殊,我们就不计较了。”
我没说话,水龙头哗哗地流。
表嫂走了。
妈妈走进厨房,小声说:“红包的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你姥爷年纪大了,可能真数错了。”
“妈,他发了七个红包。”
我轻声说,“七个孙辈,只有朵朵和安安没有。”
妈妈沉默了。
她拿起抹布擦灶台,擦得很用力。
“你姥爷老思想,觉得女儿是外人,外孙也是外人。”
她说,“你别跟他计较。”
“我不计较。”
我说,“但我孩子做错了什么?”
妈妈不说话了。
我知道她也委屈——姥爷重男轻女,她这个女儿六十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但她习惯了,也要求我习惯。
收拾完厨房已经晚上十点。
孩子们在客厅看电视,姥爷和舅舅在阳台抽烟聊天。
我听见姥爷说:“……小薇这次安排得好,咱们家好久没一起出去了。”
舅舅说:“安浩娶了个能干媳妇。”
“比你妹妹强。”
姥爷说,“秀琴当年非要嫁那个穷教师,现在好了,女儿成了寡妇,还得靠娘家帮衬。”
我妈就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端着果盘。
她听见了,我也听见了。
我们母女俩对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
她端着果盘走出去,脸上挂着笑:“爸,哥,吃水果。”
那天晚上回到家,朵朵问我:“妈妈,太姥爷是不是不喜欢我和弟弟?”
我把她搂进怀里:“怎么会呢?太姥爷最喜欢你们了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没有给我们红包?”
朵朵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小雨姐姐说,太姥爷只给姓安的小孩红包。可是妈妈,我们也姓安呀。”
我喉咙发紧。
是的,陈哲走后,我把孩子的姓改回了安。
我想让他们知道,他们还有妈妈,还有外婆,还有这个家。
但现在看来,在这个家里,姓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是谁生的。
“睡吧。”
我亲亲她的额头,“明天妈妈带你们去买新衣服。”
哄睡孩子后,我坐在客厅发呆。
妈妈悄悄走过来,递给我一个红包。
“你姥爷给的,我打开看了,两千块。”
她说,“他让我转交给你,说是给孩子的。”
薄薄的红包,和乐乐他们鼓鼓囊囊的七千二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你拿着吧。”
我说,“我不要。”
“澜澜……”
“妈,我不是要钱。”
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“我只是想让我的孩子被平等对待。这很难吗?”
妈妈叹了口气,把红包放在茶几上:“你早点睡。”
她回房后,我打开手机,找到旅游公司的订单页面。
八人普吉岛精品定制旅行,总价六万四。
我的八千补贴已经申请通过,剩下五万六,表嫂说三家平摊,每家一万八千六。
订单状态显示“已确认,等待尾款”。
付款截止日期是明天中午十二点。
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。
春节假期结束后第一天上班,我收到表嫂的微信:“澜澜,旅游尾款今天要付了,你那一万八记得转给我哈。”
我看着手机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一万八千六。
我卡里只有九千三百块,是下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。
我回:“不是说我只出八千补贴吗?”
表嫂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。
“澜澜,话不是这么说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热情,但透着一丝不耐烦,“当时是说你先垫付,回来AA。现在算下来,八个人总费用六万四,减去你的八千补贴,还剩五万六。咱们三家平分,一家就是一万八千六。很公平呀。”
“但我和我妈还有两个孩子,我们四个人。你们每家最多三个人。”
我说。
表嫂笑了:“哎哟,一家人算这么清干嘛?爸妈年纪大,咱们晚辈多承担点应该的。再说,你妈那份我们都没算呢,就当是我们孝敬二老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好了好了,我还要开会。”
表嫂打断我,“你把钱转过来吧,账号我发你。今天不付尾款,订单就取消了,订金两万四可是不退的哦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盯着电脑屏幕,设计稿上的线条开始模糊。
两万四订金是我垫的,信用卡分期十二个月,每月还两千。
如果现在取消订单,这两万四就打水漂了。
如果付尾款,我要再拿出一万八。
进退两难。
中午,我给我妈打电话。
“妈,旅游的事……”
我不知该怎么开口。
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:“你表嫂早上给我打电话了。澜澜,要不咱们不去了吧?普吉岛有什么好看的,电视上看看就行了。”
“但订金两万四……”
“就当花钱买教训。”
我妈说,“以后别信他们的话。”
我听得鼻酸。
我妈一辈子省吃俭用,两万四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。
但她第一反应是安慰我,而不是埋怨我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
我说。
挂断电话后,我查了信用卡额度,还能刷五千。
又查了借呗,能借一万。
加起来勉强够。
但借呗的利息呢?下个月怎么还?
下午三点,表嫂又发来微信:“澜澜,钱转了吗?旅游公司催了。”
我回:“能再商量一下吗?我实在拿不出这么多。”
这次她没打电话,直接发了一段语音,声音冷了下来:
“安澜,你这就不够意思了。当初是你自己答应一起去的,现在又反悔。全家人都知道要去旅游了,爸妈可高兴了,你现在说不去,让他们多失望?订金两万四是你自愿垫的,又不是我们逼你的。你要真没钱,当初就别充大头啊。”
我盯着那段语音,反复听了三遍。
充大头。
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。
我深吸一口气,回复:“好,我转。”
我借了一万,加上卡里的九千,凑够一万八转了过去。
转账备注写着“旅游尾款”。
表嫂秒收,回了个笑脸表情:“谢谢澜澜!就知道你最懂事啦!”
懂事。
三十四岁了,我人生中听过最多的夸奖就是“懂事”。
小时候分苹果,大的给表哥,小的给我,因为我“懂事”。
大学选专业,舅舅说女孩学师范好,我就报了师范,因为我“懂事”。
工作后每月给妈妈生活费,给姥爷买保健品,因为我“懂事”。
现在,我刷爆信用卡、借钱来维持表面的家庭和睦,还是因为我“懂事”。
下班回家路上,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鱼。
朵朵爱吃清蒸鱼,安安爱喝鱼汤。
刚进小区,就看见表哥安浩的车停在楼下。
他很少来我们家。
上楼开门,果然,安浩坐在客厅沙发上,妈妈正给他倒茶。
“哥。”
我打了声招呼。
安浩点点头,没起身。
他比我大五岁,在舅舅的公司当副总经理,开奔驰,住两百平的大平层。
在我们家,他是成功人士的代表。
“澜澜回来啦。”
他喝了口茶,“我来跟你说旅游的事。”
我把鱼放进厨房,洗了手出来:“表嫂跟我说了,钱我已经转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安浩放下茶杯,“但光转钱不行,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。
“这次旅游,是我们家组织的,主要是为了让爸妈开心。”
安浩说,“所以行程安排、住宿餐饮,都以爸妈的喜好为主。你到时候跟着就行,别有什么意见,也别提额外要求。”
“我能有什么要求?”
我问。
“比如你想住好一点的房间,或者想单独行动,这些都不行。”
安浩说,“咱们是一个团队,要统一行动。还有,你两个孩子小,到时候要管好,别让他们乱跑、吵闹,影响大家休息。”
朵朵从房间探出头:“舅舅,我和弟弟很乖的。”
安浩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继续对我说:“另外,旅游期间的所有消费,包括吃饭、购物、小费,都是AA制。你提前做好准备,别到时候说没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说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安浩站起来,“还有件事,出发前一天晚上,全家要在老爷子那儿吃顿饭,算是践行。你记得早点到,帮忙做饭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对了,老爷子说了,那天要拍全家福。你给孩子穿得体面点,别像平时那么随便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妈从厨房出来,眼睛红红的。
“妈,你怎么了?”
我问。
“没事。”
她擦擦手,“鱼我给你处理好了,你去陪孩子吧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睡不着。
安浩的话在脑海里翻来覆去。
“别有什么意见,也别提额外要求。”
“要管好孩子,别影响大家。”
“穿得体面点。”
每一句都是叮嘱,每一句也都是提醒——提醒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,提醒我该守的规矩。
第二天下班,我去商场给孩子们买新衣服。
朵朵看中一件粉色的连衣裙,标签价五百八。
安安的套装三百六。
我咬咬牙,买了。
经过童鞋区时,我看见乐乐和他妈妈。
乐乐脚上穿着一双发光运动鞋,正兴奋地蹦跳。
“姑姑!”
乐乐看见我,跑过来,“你看我的新鞋,去普吉岛穿的!”
表嫂走过来,笑盈盈的:“澜澜也来买东西?哟,这裙子不错,朵朵穿一定好看。”
她拿起吊牌看了一眼,笑容更深了:“安澜现在舍得花钱了嘛。”
“偶尔一次。”
我说。
“是该偶尔一次。”
表嫂压低声音,“我跟你说,这次旅游,我特意安排了海上别墅,爸妈肯定喜欢。你到时候多拍点照片,发朋友圈,也让人看看咱们家多和睦。”
和睦。
这个词最近出现的频率真高。
付钱时,我用的花呗。
回家的地铁上,我计算着债务:信用卡分期每月两千,借呗每月还九百,花呗这下又要还八百。
加上房租三千五,生活费至少两千,我的工资七千,缺口三千多。
只能多接私活了。
接私活意味着加班,加班意味着没时间陪孩子。
朵朵今年二年级,学习正在关键期。
安安也快要上小学了。
我闭上眼,感觉自己在往下坠。
出发前一周,公司突然接了个大项目。
总监找我谈话:“安澜,这个客户很重要,项目周期一个月,需要加班。你愿意接吗?”
“加班……到什么程度?”
我问。
“可能每天到晚上九点,周末也要来。”
总监说,“但项目奖金有两万。”
两万。
能还清一部分债务。
可是旅游怎么办?
“我……我要请五天假去旅游,已经批了。”
我说。
总监皱眉:“这个项目下周一开始。你要请假的话,可能就赶不上项目启动了。这样吧,你考虑一下,明天给我答复。”
回到家,我看着墙上的日历。
旅游是二月初五到初九,项目是二月初七启动。
如果去旅游,我就错过项目,错过两万奖金。
如果接项目,我就得取消旅游,那已经付的四万两千块怎么办?
晚饭时,我跟妈妈说了这事。
“要不你别去了。”
妈妈说,“我带两个孩子去。”
“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出国,我不放心。”
我说。
“有什么不放心的?你表嫂他们不都在吗?”
妈妈说,“你工作重要,赚钱要紧。”
“可是钱已经付了……”
“付了就付了,人能去就行。”
妈妈说,“我跟他们说,你公司临时有急事。他们会理解的。”
会吗?
我心里没底。
第二天,我给表嫂打电话,小心翼翼地说公司有重要项目,我可能去不了,但我妈会带两个孩子去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安澜,你这样不太好吧?”
表嫂的声音很冷,“全家一起旅游,就你一个人不去?爸妈会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你不重视家庭。”
“我不是不重视,是真的有工作……”
“什么工作比家人还重要?”
表嫂打断我,“再说,钱都付了,你不去,你的那份费用怎么算?难道要我们替你出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我不管你什么意思。”
表嫂说,“反正话我放这儿:你要是不去,以后这种家庭活动就别参加了。反正你眼里只有工作,没有家人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我握着手机,站在公司走廊里,浑身发冷。
总监走过来:“安澜,考虑好了吗?”
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深吸一口气:“我接项目。”
“那旅游……”
“我不去了。”
我说,“假我也不请了。”
总监拍拍我的肩:“好,那明天开始,你就进项目组。”
我回到工位,给表嫂发微信:“旅游我去不了,工作实在走不开。我妈带孩子去,我的那份费用……能不能退?”
这次她回得很快:“退?开什么玩笑!酒店、机票都是按人头订的,你现在说不去,损失谁承担?安澜,不是我说你,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,做事能不能有点责任心?全家人都安排好了,就你搞特殊。”
我没再回复。
下班后,我去接孩子放学。
朵朵的老师叫住我:“朵朵妈妈,朵朵最近上课老是走神,作业也完成得不好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妈妈最近很忙,没时间陪她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回家的路上,朵朵小声说:“妈妈,你是不是很累?”
“有一点。”
我摸摸她的头。
“那我们去旅游的时候,你可以好好休息。”
朵朵说,“我和弟弟会乖乖的,不吵你。”
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“朵朵,妈妈可能去不了了。”
我低声说,“公司有重要的工作。”
朵朵停下脚步,仰头看我:“那……我和弟弟还有外婆去吗?”
“你们去。”
我说,“妈妈在家等你们回来。”
朵朵低下头,很久没说话。
快到家时,她忽然说:“妈妈,我也不想去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
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,“乐乐哥哥说,太姥爷只喜欢他和杰杰弟弟。他说我和安安是外人。”
我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。
“乐乐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上次吃饭的时候。”
朵朵说,“他说,太姥爷的红包只给姓安的男孩。我说我们也姓安,他说我们是假的。”
我蹲下来,抱住女儿:“朵朵,你们不是假的。你们是妈妈的孩子,是这个家的一份子。”
“可是他们不喜欢我们。”
朵朵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妈妈,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和他们一起玩?我们不能自己去旅游吗?就我们四个人。”
是啊,为什么不能呢?
因为我总想着“一家人要和睦”,因为我总被“孝顺”“懂事”绑架,因为我总在讨好那些从未真正接纳我们的人。
那天晚上,我失眠到凌晨三点。
凌晨四点,我收到旅游公司的邮件,提醒我尾款已付清,并附上了电子合同和行程单。
我打开行程单,看到住宿安排:海上别墅两间,豪华套房三间,标准间两间。
分配表上写着:姥爷姥姥住一间海上别墅,舅舅舅妈住另一间。
表哥表嫂和乐乐住豪华套房,姨妈姨父住豪华套房,表姐一家住豪华套房。
表弟一家住标准间。
我和我妈还有两个孩子,住另一间标准间。
八个人旅游,七间房,我们四个人挤一间标准间。
而我们要付的费用,和住豪华套房的一样。
我看着那个表格,看了很久。
天快亮时,我打开微信,找到表嫂的聊天窗口。
我想说:住宿分配不公平。
我想说:为什么我们四个人挤一间标准间,费用却和大家一样?
我想说:我不去了,请把我的费用退回来。
但我一个字都没打。
因为我知道她会怎么回:哎呀,房间紧张嘛;一家人计较这些干嘛;你不想去就算了,别找借口。
我把手机扔到一边,起床做早饭。
妈妈已经起来了,在厨房熬粥。
“妈。”
我站在厨房门口,“旅游……我们别去了吧。”
妈妈转过身,眼睛肿着,显然也没睡好。
“澜澜,妈知道你觉得委屈。”
她说,“但咱们忍一忍,就五天,很快就过去了。你要是现在说不去,你姥爷肯定会生气,你舅舅他们也会有意见。以后这个家,咱们就更难待了。”
更难待。
所以我们现在待得很容易吗?
我没把这话说出口。
妈妈老了,她习惯了忍耐,也害怕改变。
“我去洗漱。”
我说。
出门上班前,朵朵抱住我:“妈妈,你真的不能去吗?”
“对不起,宝贝。”
我亲亲她的额头。
“那……你能送我上飞机吗?”
朵朵问,“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送。”
“能。”
我说,“妈妈一定去送你。”
到公司后,我全身心投入新项目。
加班到晚上九点,回家时孩子已经睡了。
妈妈留了饭菜在桌上,还有一张纸条:“澜澜,你表嫂说出发前夜的践行饭改到咱们家吃了。她说咱们家离机场近,方便。你姥爷也同意了。”
我看着那张纸条,忽然很想笑。
践行饭,二十多人,在我们这个七十平的小房子里吃。
做饭的是我妈,收拾的是我,出钱买菜的肯定也是我们。
而他们,只需要带着嘴来。
我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。
项目启动后的第三天,我加班到晚上十点才回家。
孩子已经睡了,妈妈在客厅等我,手里拿着手机,脸色不太好。
“澜澜,你表嫂下午打电话来。”
妈妈的声音很轻,“说践行饭还是改到姥爷家吃了。”
我放下包,给自己倒了杯水:“又改了?不是说在咱们家吗?”
“你表嫂说,姥爷觉得咱们家太小,坐不下。”
妈妈顿了顿,“她还说……姥爷特意交代,让你买个蛋糕带过去,要三层的那种,因为乐乐爱吃奶油蛋糕。”
我喝水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三层蛋糕?”
我问,“多少钱?”
“我打听了一下,起码得四五百。”
妈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“澜澜,要不……这饭咱们不去了吧?就说你加班。”
“不去?”
我苦笑,“妈,你觉得可能吗?”
妈妈不说话了。
她知道不可能。
在这个家,姥爷的话就是圣旨。
第二天中午,我趁午休时间去蛋糕店订蛋糕。
最便宜的三层蛋糕四百八,够我们一家四口吃一个星期。
付钱时,我用的又是花呗。
回公司的路上,我收到旅游公司发来的最终确认邮件,附上了详细的行程安排和费用明细。
前几次我都没仔细看,这次鬼使神差地,我点开了那个PDF文件。
行程安排得很满:第一天抵达普吉岛,入住酒店;第二天出海浮潜;第三天参观寺庙和购物;第四天自由活动;第五天返程。
看起来没什么问题。
但当我翻到费用明细页时,目光停住了。
团费明细列得很清楚:机票、酒店、餐饮、导游、交通、门票。
每人八千,八人总计六万四。
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自费项目推荐:深海潜水(每人1500泰铢)、精油SPA(每人2000泰铢)、海鲜大餐(每人2500泰铢)……”
我皱起眉。
这些都是自费,没问题。
但再往下看,我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。
在“注意事项”一栏,有这样一段话:“本团为精品定制小团,10岁以下儿童不占床可减免1500元/人,不参与浮潜等危险项目可减免800元/人……”
朵朵七岁,安安五岁,都不满十岁。
按照这个标准,他们两个每人应该减免两千三百元。
两个人就是四千六。
可表嫂跟我说的是:八个人,总价六万四,按人头平摊。
她没提儿童减免的事。
我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我继续往下翻,看到酒店住宿的详细分配表。
这次比之前看到的更具体:
海上别墅(两间):安国栋夫妇,安志强夫妇
豪华套房(三间):安浩夫妇及儿子,安秀丽夫妇,安婷夫妇及女儿
标准间(两间):安杰夫妇及儿子,安澜(及两个孩子和母亲)
备注:标准间为两张1.2米床,最多入住两人,如需加床,每床额外收费500泰铢/晚。
我们四个人,住一间标准间,两张1.2米的床。
而且还要加床?加床费谁付?
我迅速算了一笔账:如果按表嫂说的AA制,我们应付一万八千六。
但如果按实际费用计算——减去儿童减免的四千六,减去我们本应分摊的加床费(如果加了床),再减去我们四人实际占用的房间成本(一间标准间vs别人的豪华套房和别墅)……
具体数字我算不清楚,但我知道,我们肯定多付了。
不止多付一点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生气,而是一种冰凉的、缓慢漫上来的清醒。
我想起表嫂那句“一家人不计较”,想起她说“你情况特殊我们就不按人头算了”,想起她收钱时那个爽快的笑脸。
手机响了,是表嫂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接起来。
“澜澜,蛋糕订了吗?”
她声音欢快。
“订了。”
我说。
“三层的是吧?乐乐只要吃‘甜蜜蜜’那家的,别的他嫌不好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说,“表嫂,我想问一下,旅游的费用明细你仔细看过吗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看过啊,怎么了?”
“上面写儿童有减免,十岁以下不占床可以减一千五,不参与危险项目减八百。”
我尽量让声音平静,“朵朵和安安都符合条件,这个减免……是怎么算的?”
表嫂笑了:“哎哟,澜澜,你跟我算这个?那些减免是针对散客的,咱们是定制团,价格打包了,没有单项减免的。”
“可是明细上写着……”
“明细是模板!”
表嫂打断我,语气有些不耐烦,“每个团都一样,但实际价格是旅行社给咱们的打包价。你不信我?要不我把合同发你看?”
“好。”
我说,“你发我看一下。”
表嫂又安静了几秒,然后说:“合同在我家呢,我现在在外面。这样,等你来吃饭那天,我带给你看,行了吧?”
“行。”
我说。
挂了电话,我站在路边,看着车来车往。
她在撒谎。
如果合同真的没问题,她完全可以拍照发给我。
但她没有。
那天下午我无心工作,一遍遍看那份行程单。
我又发现一个问题:行程里有一天是“自由活动”,但备注写着“导游可提供包车服务,全天费用8000泰铢(约1600人民币),需提前预订”。
也就是说,如果我们想在那天出去玩,还得另外付钱。
而这些,表嫂从来没提过。
下班后,我去接孩子。
朵朵的老师又找我谈话。
“朵朵妈妈,今天乐乐妈妈来接乐乐时,在教室里说了些话。”
老师有些为难,“她说……你们家要去普吉岛旅游,但因为你工作忙去不了,只有外婆带孩子去。乐乐听了就在班里说,朵朵和安安是没人要的孩子,所以爸爸妈妈不带他们去旅游。”
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。
“朵朵呢?”
我问。
“朵朵哭了。”
老师说,“我批评了乐乐,但孩子之间……安妈妈,你要不要跟朵朵谈谈?”
我走进教室,朵朵正坐在角落里收拾书包,眼睛红红的。
安安在一旁玩积木,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“朵朵。”
我蹲下来。
朵朵抬起头,哇一声哭了:“妈妈,乐乐哥哥说你和爸爸不要我们了……”
我把她搂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“妈妈不会不要你们。”
我声音发颤,“永远都不会。”
“那为什么你不跟我们一起去旅游?”
朵朵哭着问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那天晚上,我给表嫂发了条微信:“表嫂,乐乐今天在学校说,我和孩子爸爸不要朵朵和安安了。这话是你教的吗?”
她没有回复。
一小时后,她直接打来电话。
“安澜,你什么意思?”
她的声音很冷,“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说的话,你也当真?还跑来质问我?”
“我不是质问,我只是想说,这种话对孩子伤害很大。”
我努力保持冷静。
“伤害?”
表嫂笑了,“安澜,你是不是太敏感了?乐乐才五岁,他懂什么?再说了,朵朵要是心里没鬼,她哭什么?”
我握着手机,指节发白。
“表嫂,旅游的事,我觉得我们需要重新算一下费用。”
我说,“我今天仔细看了行程单,发现很多问题。儿童减免、加床费、自费项目……这些你之前都没说清楚。”
“安澜!”
表嫂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你还有完没完?钱是你自愿出的,现在又反悔?你要是不想去就直说,别找这些借口!”
“我不是找借口,我只是想知道我们到底付了多少钱,这些钱花在哪里。”
“花在哪里?花在全家旅游上!”
表嫂的声音尖利起来,“安澜,我真是看错你了。当初是你自己答应一起去的,现在又嫌这嫌那。你要真觉得亏了,行,你把钱拿回去,我们自己去,不带你玩了,行了吧?”
“那请你把我付的钱退给我。”
我说,“四万两千块,包括订金和尾款。”
表嫂愣住了,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。
几秒后,她冷笑:“退钱?安澜,你做梦呢?机票酒店都订好了,现在退,损失谁承担?我告诉你,钱一分都退不了,你爱去不去!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浑身发抖。
妈妈从房间出来,担忧地看着我:“澜澜,怎么了?”
“妈。”
我看着手机屏幕,“我们不去旅游了。”
“可是钱……”
“钱我会要回来。”
我说,“一分不少。”
践行饭那天,我还是去了。
我买了那个四百八的三层蛋糕,带着两个孩子,和我妈一起去了姥爷家。
姥爷家很热闹。
舅舅、姨妈、表哥表姐表弟全都到了,二十多口人挤在客厅里,孩子们跑来跑去,大人们高声谈笑。
我和妈妈提着蛋糕进门时,没人起身。
表嫂正坐在姥爷身边削苹果,抬眼看了我一下,又低下头继续削。
“蛋糕放厨房吧。”
舅妈指挥我,“放冰箱里,等饭后吃。”
我把蛋糕拿到厨房,打开冰箱,发现里面已经有一个蛋糕了。
也是三层的,包装更精美,一看就比我买的贵。
“哟,你也买蛋糕了?”
表嫂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端着果盘,“我忘了告诉你,乐乐昨天又改主意了,想吃‘皇家烘焙’的蛋糕,我就买了一个。你这个……就当备用吧。”
她笑着走了。
我站在冰箱前,看着里面那个更漂亮的蛋糕,又看看自己手里这个,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饭桌上,姥爷坐在主位,左边是舅舅一家,右边是姨妈一家。
我们一家还是坐在靠门的位置。
菜很丰盛,大部分是我妈早上过来帮忙做的。
她腰不好,站了整整一上午。
吃饭时,大家聊的都是旅游的事。
“爸,普吉岛的海滩可漂亮了,到时候我陪您晒太阳。”
表嫂给姥爷夹菜。
“爷爷,我要去浮潜!”
乐乐喊。
“好好好,都去,都去。”
姥爷笑得很开心。
没人跟我说话,也没人跟我妈说话。
我们像两个透明人,默默吃饭,偶尔给孩子们夹菜。
吃到一半,姥爷忽然看向我:“澜澜,听说你不去旅游了?”
全桌安静下来。
我放下筷子:“嗯,公司有项目,走不开。”
“工作重要。”
姥爷点点头,“但家庭也重要。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,该放松的时候还是要放松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关心,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——他在怪我扫兴。
“我知道了,姥爷。”
我说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
姥爷喝了口酒,“这次不去就算了,下次有机会再去。不过钱已经交了,你不去,那份钱……”
“爸,这事您就别操心了。”
表嫂抢着说,“澜澜那份钱我们处理好了,不会让您吃亏的。”
姥爷满意地点头:“小薇办事,我放心。”
我抬起头,看向表嫂:“表嫂,我的钱怎么处理的?”
表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就是……算在总费用里了呗。你不去,但你的名额还在,酒店机票都不能退,所以费用大家分摊了。”
“分摊?”
我问,“具体怎么分摊的?”
“安澜。”
舅舅皱眉,“大过节的,说这些干什么?吃饭。”
“我就想问清楚。”
我看着表嫂,“我付了四万二,现在我不去了,这笔钱是退给我,还是怎么处理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。
表嫂放下筷子,脸上的笑容消失了:“安澜,你非要今天说这个?”
“今天不说,什么时候说?”
我问,“等你们旅游回来?等钱花完了再说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表嫂声音冷下来,“你觉得我贪你的钱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我平静地看着她,“我只是想知道,我付的钱,花在哪里了。这不过分吧?”
“不过分?”
表嫂站起来,“安澜,你摸着良心说,从订旅游到现在,我忙前忙后,联系旅行社,安排行程,协调时间,我收过你一分钱辛苦费吗?现在你因为自己不去,就要把账算得清清楚楚,你把我当什么?把全家当什么?”
“我把你当嫂子,把全家当家人。”
我说,“所以我才问,家人之间,为什么不能明算账?”
“明算账?”
表嫂笑了,笑得讽刺,“好啊,那咱们就算。八个人总费用六万四,你出四万二,剩下两万二我们三家平摊。现在你不去,你的四万二退给你,那两万二我们三家就得变成五万六,每家要多出一万多。安澜,你觉得公平吗?”
“为什么不公平?”
我问,“我不去,我的费用自然应该退给我。你们去的七个人,平摊五万六,每人八千,这不是很正常吗?”
“正常?”
表嫂声音尖利,“安澜,你有没有想过,酒店和机票都是按八个人订的,现在临时少一个人,会产生多少损失?这些损失谁承担?你吗?”
“损失有多少,你把单据拿出来,该我承担的部分我承担。”
我说,“但儿童减免呢?朵朵和安安的减免费用,为什么没算?”
表嫂脸色一变。
全桌寂静。
姥爷放下酒杯:“什么儿童减免?”
“旅游公司的行程单上写着,十岁以下儿童不占床减免一千五,不参与危险项目减免八百。”
我看着姥爷,“朵朵七岁,安安五岁,都符合条件。两个人加起来应该减免四千六。但表嫂跟我说,我们是打包价,没有减免。”
姥爷看向表嫂:“小薇,有这回事?”
表嫂的脸一阵红一阵白:“爸,那是……那是针对散客的,咱们是定制团……”
“你把合同拿出来看看。”
姥爷说。
表嫂不动。
舅舅开口:“小薇,合同呢?”
“在……在家里。”
表嫂声音小了。
“现在去拿。”
姥爷说。
表嫂站起来,狠狠瞪了我一眼,转身去拿包。
她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,递给姥爷。
姥爷戴上老花镜,翻开合同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几分钟后,姥爷抬起头,看着表嫂:“合同上写得很清楚,儿童减免照常。两个人的减免,总共四千六。”
表嫂的脸白了。
“还有,”姥爷继续翻合同,“标准间最多住两人,加床每床每天五百泰铢。澜澜他们四个人住一间,要加两张床,四晚就是四千泰铢,约合八百人民币。这笔钱,合同上没写谁付。”
表嫂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姥爷摘下老花镜,看着表嫂:“小薇,解释一下。”
“爸,我……我只是忘了。”
表嫂的声音在发抖,“旅游的事太忙了,我可能看漏了……”
“看漏了?”
姥爷声音很平静,“那澜澜多付的四千六,你也忘了退给她?”
表嫂不说话了。
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。
乐乐吓得躲到安浩身后,其他孩子也不敢出声。
我看着表嫂苍白的脸,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。
为了几千块钱,她编造谎言,算计亲人。
而我从头到尾,只是想要一个公平。
“还有自费项目。”
我轻声说,“行程单上写了很多自费项目,表嫂从来没提过。如果到时候要参加,是不是又要临时收钱?”
表嫂猛地抬头:“安澜,你非要这样吗?一家人出来玩,算这么清楚有意思吗?”
“有意思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因为我不想像个傻子一样,被你们骗得团团转。”
“我骗你?”
表嫂尖叫起来,“安澜,你说话要讲良心!我忙前忙后是为了谁?还不是为了让爸妈开心!你倒好,不出力就算了,现在还来挑刺!你有本事你自己组织啊!”
“好。”
我说,“那这次旅游,我们退出。请把我付的四万二退给我,包括儿童减免的四千六。加床费如果需要我们承担,我可以付。从此以后,你们家的活动,我们不再参与。”
“澜澜!”
妈妈拉住我的手,声音带着哀求。
我拍拍她的手,看向姥爷:“姥爷,对不起,让您扫兴了。但这顿饭,我们吃不下去了。”
我拉起朵朵和安安:“跟太姥爷说再见。”
朵朵小声说:“太姥爷再见。”
安安跟着说:“再见。”
我们走向门口。
身后传来表嫂的哭声:“爸,你看她!我好心好意组织旅游,倒成了我的错了!”
姥爷的声音响起:“小薇,你把多收的钱退给澜澜。”
“爸!”
“退给她。”
姥爷的声音很疲惫,“明天就去退。”
我脚步没停,打开门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没亮。
我摸着黑下楼,妈妈跟在我身后,小声啜泣。
走到楼下,冷风一吹,我清醒了些。
“妈,对不起。”
我说。
妈妈摇头: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这么多年,我一直让你忍,让你让,结果……结果让他们觉得我们好欺负。”
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我说。
回到家,我给旅游公司打电话。
客服说,如果现在取消订单,订金不能退,但尾款可以退。
如果是因为个人原因取消,还要收取一定违约金。
“如果我出示证据,证明组织者存在虚假收费呢?”
我问。
客服顿了一下:“那需要您提供相关证明,我们会核实。如果属实,可以申请全额退款。”
“好。”
我说,“我需要一些时间。”
挂了电话,我开始整理所有证据:旅游公司的行程单、费用明细、我和表嫂的聊天记录、转账记录……
晚上十一点,表嫂发来微信:“安澜,今天的事是我不对。儿童减免的钱我明天转给你,旅游你还是去吧,别让大家难堪。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没有回复。
几分钟后,她又发来一条:“你非要闹得这么僵吗?爸妈年纪大了,就想全家开开心心出去玩一次。你就算不为自己想,也为爸妈想想。”
我还是没回。
她直接打来电话。
我接了,没说话。
“安澜,我们谈谈。”
表嫂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诡异,“明天你来我家一趟,我们把账算清楚,该退你的钱我都退给你。旅游的事,你也别退出了,好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我问。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突然改变态度?”
我说,“几个小时前你还理直气壮,现在突然要退钱,还劝我去旅游。为什么?”
表嫂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因为爸发话了。他说,如果我不把这事处理好,以后家里的事就不让我管了。安澜,你赢了。满意了吗?”
“我要的不是赢。”
我说,“我要的是公平。”
“公平?”
表嫂的笑声很冷,“这个世界上哪有绝对的公平?安澜,你以为你这样做,就能在这个家站稳脚跟了?我告诉你,你只会让所有人更讨厌你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
我说。
“你不在乎?”
表嫂压低声音,“那你妈呢?你孩子呢?你让他们以后在这个家怎么待?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你来我家。”
表嫂说,“我们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。如果你不来,钱我一分都不会退,旅游你也别想去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坐在黑暗中,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。
妈妈从房间走出来,坐在我身边。
“澜澜,要不……算了吧。”
她声音很轻,“钱咱们不要了,旅游咱们也不去了。以后……以后少来往就是了。”
“妈,如果我们这次算了,以后他们会变本加厉。”
我说,“朵朵和安安会一直被人看不起,会一直被欺负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我握住妈妈的手,“明天我去她家。该我的钱,我要拿回来。该说的话,我也要说清楚。”
妈妈看着我,眼泪流下来:“澜澜,妈没用,保护不了你。”
“妈,你保护了我三十四年。”
我抱住她,“现在,该我保护你们了。”
那一夜我几乎没睡。
第二天上班也心不在焉,下午请了假,准时去了表嫂家。
她家住在高档小区,两百平的大平层,装修奢华。
我按响门铃,表嫂开了门。
她穿着家居服,脸上带着笑,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来了?进来吧。”
她侧身让我进去。
我走进客厅,发现不只表嫂一个人在。
舅舅、姨妈、表哥安浩都在。
他们坐在沙发上,表情严肃。
表嫂关上门,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坐。”
舅舅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。
我坐下,感觉到四道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澜澜,今天叫你来,是想把旅游的事彻底说清楚。”
舅舅开口,声音很沉,“小薇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,儿童减免的钱,她会退给你。加床费也不用你出,我们三家平摊。这样处理,你满意吗?”
我看着舅舅:“那我的四万二呢?”
“什么四万二?”
“我付的全部费用。”
我说,“包括订金和尾款。”
舅舅皱眉:“你不是要去旅游吗?钱当然不能退。”
“我不去了。”
我说,“我要全额退款。”
“安澜!”
表嫂忍不住了,“你别得寸进尺!”
“我得寸进尺?”
我看向她,“表嫂,你敢不敢把旅游公司的合同拿出来,让大家看看真实的总价是多少?”
表嫂的脸色变了。
舅舅看向她:“小薇,合同呢?”
表嫂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
安浩站起来:“安澜,都是一家人,有必要闹成这样吗?妈已经答应退你减免的钱了,你还想怎么样?”
“我想知道真相。”
我说,“我想知道,这次旅游,你们到底付了多少钱,我又到底该付多少钱。这个要求过分吗?”
“不过分。”
舅舅说,“小薇,去拿合同。”
表嫂不动。
“去拿!”
舅舅提高了声音。
表嫂转身进了卧室,几分钟后,拿着一份合同出来,递给舅舅。
舅舅翻开合同,看了几分钟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啪!”
他把合同摔在茶几上。
“安国栋夫妇,安志强夫妇,海上别墅两间,每间每晚3000元,四晚共24000元。”
舅舅的声音在发抖,“安浩夫妇及儿子,豪华套房一间,每晚1800元,四晚7200元。安秀丽夫妇,豪华套房一间,每晚1800元,四晚7200元。安婷夫妇及女儿,豪华套房一间,每晚1800元,四晚7200元。安杰夫妇及儿子,标准间一间,每晚800元,四晚3200元。安澜及两个孩子和母亲,标准间一间,每晚800元,四晚3200元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:“八个人,七间房,四晚住宿费总共是……五万四千四百元。”
客厅里死一般寂静。
“机票每人3200元,八人共两万五千六百元。”
舅舅继续念,“餐饮每人每天200元,五天八人共八千元。导游、交通、门票打包价一万两千元。”
他放下合同,看着表嫂:“总费用是……五万四千四加两万五千六加八千加一万二,总共十万零两百元。减去儿童减免四千六,实际费用是九万五千六百元。”
表嫂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而你告诉我们的总费用是六万四千元。”
舅舅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,“小薇,剩下的三万一千六百元,去哪了?”
表嫂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茶几上,杯子哗啦摔碎一地。
她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一个字。
安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:“妈?这是真的?”
舅舅缓缓站起来,走到表嫂面前:“说,钱去哪了?”
表嫂瘫坐在地上,终于崩溃大哭:“我……我只是想赚点差价……我以为不会有人发现……”
“你以为?”
舅舅扬起手,但终究没打下去。
他转过身,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澜澜,这件事……”
就在这时,表嫂突然抬起头,死死盯着我,眼中满是怨恨:“安澜,你以为你赢了?我告诉你,那笔钱我一分都不会退给你!有本事你就去告我,看谁会信你!这个家没有人会站在你那边!”
她歇斯底里地笑起来:“你妈当年就是太较真,才被你姥爷赶出家门。你现在跟她一模一样!我倒要看看,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!”
我握紧手机,里面存着所有证据的录音和截图。
我看着满屋子所谓的“家人”,终于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有些战争,你必须一个人打到底。
“那我们就试试看。”
我平静地说,“看看最后是谁,再也进不了这个家门。”
我转身走向门口,手刚碰到门把,表嫂突然尖叫:“拦住她!她把我们的对话都录下来了!”
安浩一个箭步冲过来——
门把手在我手中微微转动,安浩的手已经按在了我的肩上。
“安澜,把手机留下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威胁意味。
我转过头,看着这个从小到大一直压我一头的表哥。
他比我高一个头,此刻俯视着我,眼神里有慌乱,也有强装的镇定。
“凭什么?”
我问。
“就凭我是你哥。”
安浩的手用力了几分,“把录音删了,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舅舅站在一旁,脸色铁青,却没有说话。
姨妈已经吓得捂住了嘴。
表嫂还瘫坐在地上,但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——她觉得,只要安浩出手,事情就能压下去。
从小到大都是这样。
安浩是长孙,是家里的希望,他说的话,做的事,永远有人替他兜底。
而我,永远是被要求“懂事”“退让”的那一个。
但今天,我不想再懂事了。
“安浩,放手。”
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惊讶。
“把手机给我!”
安浩提高了音量。
我看着他,突然笑了:“你知道录音备份了多少份吗?我手机里有一份,云盘里有一份,还发了一份给我同事。你就算砸了这部手机,证据也还在。”
安浩的手僵住了。
舅舅终于开口:“安浩,放手。”
“爸!”
“我说,放手!”
舅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安浩的手慢慢松开。
我整理了一下肩膀的衣服,重新握住门把手。
“澜澜。”
舅舅走到我面前,这个一向威严的中年男人,此刻看起来有些疲惫,“今天的事,是我们家对不起你。钱,我们会一分不少退给你。旅游……你如果还想去,我们欢迎。如果不想去,我们也不勉强。”
我看着他:“舅舅,我要的不只是钱。”
舅舅沉默了几秒: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一个道歉。”
我看着瘫在地上的表嫂,“要她亲口承认,她骗了全家人的钱。要她保证,以后不会再算计亲人。”
表嫂猛地抬头:“安澜,你别太过分!”
“我过分?”
我转过身,面对着她,“你私吞三万多,还说我过分?李薇,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:不公开道歉,不退全款,我就把证据发到家庭群里,发到朋友圈,让所有人都看看,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!”
“你敢!”
表嫂尖叫。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
我掏出手机,点开微信,“我现在就发。”
“等等!”
舅舅按住我的手,“澜澜,再商量商量。小薇毕竟是乐乐妈妈,这事闹大了,对孩子影响不好。”
“那我的孩子呢?”
我看着舅舅,“朵朵和安安被欺负、被看不起的时候,谁考虑过他们的感受?”
舅舅哑口无言。
安浩插话:“安澜,妈已经知道错了,钱也会退你。都是一家人,何必闹得这么难堪?”
“一家人?”
我重复这三个字,突然觉得很可笑,“你们真的把我当一家人吗?年夜饭红包没有朵朵和安安的时候,你们谁替他们说过一句话?旅游住宿让我们四个人挤一间标准间的时候,你们谁觉得不公平?现在事情败露了,开始说是一家人了?”
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。
表嫂从地上爬起来,眼睛红肿:“好,安澜,我给你道歉。对不起,是我贪心,是我骗了大家的钱。我退钱,全退。这样行了吗?”
她说得很快,像在背台词,眼里没有一丝真诚。
“我要你在家庭群里公开道歉。”
我说,“把多收的钱怎么算的,清清楚楚写出来。还有,以后家里的任何活动,不许再算计任何人。”
表嫂咬牙:“你别欺人太甚!”
“我欺人太甚?”
我笑了,“李薇,到底是谁欺人太甚?”
舅舅叹了口气:“小薇,照澜澜说的做吧。”
“爸!”
“做!”
舅舅的声音很重,“今天这事,是你错了。错了就要认。”
表嫂低头,肩膀颤抖。
过了很久,她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敲打。
几分钟后,她把手机递给我。
我看了看,是一段简短的道歉,承认自己算错了账,多收了钱,会全额退还。
“不够。”
我说,“要把具体金额、怎么算的,都写清楚。”
“安澜!”
表嫂几乎要哭出来。
“写。”
舅舅说。
表嫂又低头打字。
这次写了很久,写完后,她没给我看,直接发到了家庭群里。
我的手机立刻震动起来。
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弹出来。
姨妈:“怎么回事?”
表姐:“什么情况?”
表弟:“嫂子,这钱……”
姥爷没有回复。
我看着表嫂:“现在退钱。”
“我……我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现金。”
表嫂小声说。
“那就转账。”
我说,“今天先退我付的四万二。剩下的,你写欠条,三天内还清。”
表嫂看向舅舅,舅舅点头。
半个小时后,我的手机收到了四万二的转账。
表嫂又写了张欠条,写明欠我儿童减免的四千六,以及她多收的其他家人的钱,三天内还清。
我收起欠条和手机,准备离开。
“澜澜。”
舅舅叫住我,“旅游……你还去吗?”
我摇头:“不去了。”
“那订单……”
“我会取消。”
我说,“订金能退多少退多少,损失我来承担。”
其实我知道,如果提供证据,可能能全退。
但我不想再纠缠了。
舅舅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点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”
走出表嫂家的小区,天已经黑了。
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,告诉她事情解决了,钱退回来了。
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:“澜澜,你没事吧?”
“我没事。”
我说,“妈,我们不去旅游了。等我拿到全部退款,我带你和孩子们去别的地方玩,就我们四个人。”
“好,好。”
妈妈哽咽着,“回家吃饭,妈给你热菜。”
挂断电话,我站在路边等车。
冬夜的冷风吹在脸上,有点疼,但心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。
原来反抗的感觉,是这样的。
回到家,朵朵和安安跑过来抱住我。
妈妈已经热好了菜,摆在桌上。
“妈妈,乐乐妈妈在群里道歉了。”
朵朵拿着我的手机,“小雨姐姐说,乐乐妈妈骗了大家的钱,是个坏人。”
我蹲下来:“朵朵,妈妈要告诉你一件事:有时候,家人也会做错事。做错事了,就要承认,要改正。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是坏人,明白吗?”
朵朵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安安问:“妈妈,那我们还能和乐乐哥哥玩吗?”
“如果乐乐哥哥愿意和你们好好玩,当然可以。”
我说,“但如果他再说伤害你们的话,你们可以告诉妈妈,也可以不理他。你们有权利选择和谁玩,知道吗?”
两个孩子点头。
那晚,我睡得很好。
三年来第一次,没有在半夜醒来,没有梦见陈哲,没有为钱发愁。
第二天是周末。
早上九点,我被手机铃声吵醒。
是姥爷。
我接起来:“姥爷。”
“澜澜,现在来我家一趟。”
姥爷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“有什么事吗?”
“来了再说。”
姥爷说完就挂了电话。
妈妈担心地看着我:“要不我陪你去?”
“不用。”
我说,“我自己去。”
到了姥爷家,开门的是姥姥。
她看见我,眼神有些躲闪:“澜澜来了,进来吧。”
姥爷坐在客厅的藤椅上,面前摆着茶具。
舅舅、姨妈、表嫂都在。
安浩站在窗边,背对着我。
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“坐。”
姥爷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我坐下。
姥爷给我倒了杯茶,推过来:“澜澜,昨天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小薇做错了,该认错,该退钱。”
姥爷说,“你已经拿到钱了,对吗?”
“拿到了四万二,还有四千六的欠条。”
我说。
姥爷点头:“那就好。但是澜澜,你把事情闹到家庭群里,让全家人都知道了,你觉得这样做对吗?”
我抬起头:“姥爷觉得我应该怎么做?默默吃亏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姥爷喝了口茶,“我的意思是,家丑不可外扬。家里的事,关起门来解决就行了,何必闹得人尽皆知?”
“姥爷,如果昨天在表嫂家,舅舅和安浩没有逼我删录音,我也不会说要发到群里。”
我说,“是他们先威胁我的。”
表嫂立刻说:“我只是一时糊涂!安澜,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?”
“那你给我留面子了吗?”
我问,“你骗我钱的时候,想过给我留面子吗?你让乐乐在学校欺负朵朵的时候,想过给孩子留面子吗?”
表嫂不说话了。
姥爷放下茶杯:“澜澜,我知道你委屈。但小薇已经道歉了,钱也退了。这事,就到此为止吧。”
“姥爷叫我来,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
我问。
姥爷看着我:“还有旅游的事。订单你先别取消,我们再商量商量。”
“商量什么?”
“全家一起出去的机会不多。”
姥爷说,“这次既然已经定了,就还是去吧。你的那份钱,我们出。”
我愣住了。
舅舅开口:“澜澜,爸的意思是,你带着孩子和妈一起去,费用我们三家平摊,不用你出钱。”
“对。”
姨妈也说,“一家人,还是和和气气的好。”
表嫂没说话,但点了点头。
我看着他们,突然明白了。
他们不是真心觉得对不起我,也不是真心想补偿我。
他们只是怕我把事情闹大,怕丢脸,怕家庭表面和睦的假象被戳破。
姥爷最看重面子。
家族和睦,儿孙孝顺,这是他晚年最大的骄傲。
他不能允许这个形象被破坏。
所以,他们要用一次免费的旅游,来封我的口。
“姥爷,我不去。”
我说。
“为什么?”
姥爷皱眉,“费用都不用你出了,你还想怎样?”
“我不想怎样。”
我说,“我只是不想和算计过我的人一起旅游。而且,我已经决定取消订单了。”
“安澜!”
姥爷的声音严厉起来,“你就非要跟全家人作对吗?”
“我没有跟任何人作对。”
我站起来,“我只是想保护我自己和我的孩子。这有错吗?”
姥爷盯着我,眼神很冷。
从小到大,我最怕他这种眼神。
每次他用这种眼神看我,我就知道自己该闭嘴了,该认错了,该退让了。
但今天,我没有低头。
“姥爷,如果没什么事,我先走了。”
我说。
“站住。”
姥爷说,“你要取消订单,损失谁承担?”
“订金是我付的,损失自然是我承担。”
我说。
“那可是两万四!”
姥爷提高了音量,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这就不劳姥爷操心了。”
姥爷盯着我看了很久,最后挥了挥手:“你走吧。”
我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听见姥爷对舅舅说:“你看看,这就是你妹妹教出来的女儿。一点大局观都没有,只顾自己!”
舅舅低声说了什么,我没听清。
回到家,妈妈问姥爷找我什么事。
我简单说了。
妈妈叹气:“你姥爷最要面子,你这次是真把他得罪了。”
“得罪就得罪吧。”
我说,“妈,你怪我吗?”
妈妈摇头:“妈不怪你。妈只是……只是担心你以后在这个家更难了。”
“不难。”
我说,“只要我们不求他们,不指望他们,就不会难。”
周一上班,我给旅游公司打电话,说要取消订单。
客服核实情况后,说可以申请全额退款,但需要提供证据。
我把和表嫂的聊天记录、转账记录、以及她道歉的截图都发了过去。
客服说需要三个工作日处理。
周三下午,我接到旅游公司的电话,说经过核实,同意全额退款,两万四订金会原路退回我的信用卡。
挂断电话后,我长舒一口气。
晚上,我请妈妈和孩子们出去吃饭。
选了家不错的餐厅,点了孩子们爱吃的菜。
朵朵问:“妈妈,我们有钱了吗?”
“暂时有了。”
我说,“妈妈把旅游的钱要回来了。”
“那我们还去旅游吗?”
“去。”
我说,“但只有我们四个人,去一个我们想去的地方。”
安安欢呼起来。
妈妈也笑了,那是这段时间以来,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。
吃完饭回家,我收到表嫂的转账,剩下的四千六也还清了。
她在微信上说:“钱都还你了,群里我也道歉了。安澜,这下你满意了吧?”
我没回复,直接删除了对话框。
有些关系,断了就断了吧。
周四晚上,家庭群里突然热闹起来。
我点开一看,是表姐发的消息:“爸妈,我们决定不去普吉岛了。小雨学校临时有活动,去不了。”
接着表弟也说:“我们也不去了。小杰这几天发烧,医生说最好别出远门。”
舅舅发了个省略号。
姥爷一直没说话。
最后表嫂发了一句:“那……还去吗?”
没人回复。
我知道,这次全家旅游,彻底黄了。
不是因为我取消了订单,而是因为那层虚伪的和睦面纱被撕开后,大家突然都找不到继续假装的理由了。
周五下班,我去接孩子。
在幼儿园门口,遇到也来接乐乐的安浩。
我们同时看到了对方,同时停下脚步。
沉默了几秒,安浩先开口:“订单取消了?”
“嗯。”
我说。
“全额退款?”
“嗯。”
他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又沉默了一会儿,他说:“乐乐妈妈……她其实不是故意要骗钱。她就是觉得,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,我们多出点钱是应该的。只是方法用错了。”
我看着他:“安浩,你知道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?不是钱,是你们所有人都觉得,我穷,我可怜,所以我就该接受施舍,就该感恩戴德。但你们从来没问过我,我想要什么。”
安浩愣住。
“我想要的是尊重。”
我说,“是平等的对待。是朵朵和安安也能拿到和其他孩子一样的红包,是我们四个人也能住和其他人一样好的房间。这很难吗?”
安浩低下头:“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,我等了三十四年。
“我接受你的道歉。”
我说,“但安浩,我们回不去了。有些伤害,不是说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。”
这时,孩子们出来了。
朵朵和安安跑向我,乐乐跑向安浩。
乐乐看见朵朵,突然喊:“朵朵,对不起!我以后不笑你了!”
朵朵愣住了,转头看我。
我冲她点点头。
朵朵小声说:“没关系。”
乐乐笑了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玩具:“这个送给你。”
朵朵接过来,笑了。
孩子们的世界,总是简单一些。
回家的路上,朵朵问:“妈妈,乐乐哥哥为什么突然道歉?”
“因为他知道自己做错了。”
我说。
“那以后他还会欺负我吗?”
“如果会,你就告诉妈妈。”
我说,“妈妈会保护你。”
朵朵点头,握紧了我的手。
那晚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我要带妈妈和孩子们离开这座城市,去一个新的地方生活。
不是逃避,而是重新开始。
我已经在这个家当了三十四年的“懂事女儿”“可怜寡妇”。
现在,我想做回安澜,做朵朵和安安的妈妈,做我自己。
我开始在网上看其他城市的工作机会,看那边的学校和房价。
我发现,以我现在的存款,加上如果卖掉现在的房子,足够在一个二线城市付首付,找一份新工作。
妈妈知道后,沉默了很久。
“澜澜,你真的想好了吗?”
她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
我说,“妈,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我们留恋的了。陈哲走了,这个家也不把我们当自己人。我们为什么不换一个地方,重新开始?”
妈妈眼圈红了:“妈老了,去哪里都一样。但你还年轻,孩子们还小……妈只是担心,你一个人太辛苦。”
“我不怕辛苦。”
我说,“我怕的是,我的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,学会的是忍让、讨好、自卑。妈,我想给他们一个不一样的人生。”
妈妈终于点头:“好,妈跟你走。”
我们开始悄悄准备。
我投简历,联系中介,周末带孩子们去其他城市看房子看学校。
我没有告诉任何亲戚。
因为我知道,一旦他们知道,一定会反对,一定会用“一家人”“孝顺”这样的词来绑架我。
但这次,我不会再被绑架了。
一个月后,我收到一个新城市的录用通知,薪资比现在高百分之三十,公司还提供住房补贴。
同一天,我看中的一套房子也谈好了价格。
三室一厅,小区有幼儿园和小学,离公司也不远。
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。
签购房合同的前一天晚上,我带妈妈和孩子们出去庆祝。
我们去吃了火锅,看了电影,还去游乐场玩到很晚。
回家的路上,两个孩子累得睡着了。
妈妈坐在副驾驶,突然说:“澜澜,你爸要是还在,一定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。
十年了。
陈哲走了十年,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刺猬,用坚硬的外壳保护着内心最柔软的部分。
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哭了。
但这一刻,在妈妈面前,我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妈,我做得对吗?”
我问。
“对。”
妈妈握住我的手,“你爸常说,人这一辈子,最重要的就是活得堂堂正正,不亏欠别人,也不委屈自己。澜澜,你做到了。”
那一夜,我睡得特别踏实。
签购房合同那天是个晴天。
我请了一天假,带着妈妈一起去新城市。
房产中介是个热情的小姑娘,带我们看房时一直说:“安姐,这房子采光好,格局也好,你们一家人住肯定舒服。”
合同签得很顺利。
交完首付,拿到钥匙,站在空荡荡的新房子里,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“妈,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了。”
我说。
妈妈摸着光滑的墙壁,眼里有泪光:“好,好。”
回程的高铁上,妈妈睡着了。
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,心里一阵酸楚。
她这辈子,跟着我爸没过上几天好日子,又帮我带孩子,操心我的婚姻。
现在老了,还要跟着我背井离乡。
但我知道,留下更痛苦。
每次家庭聚会,她都要看人脸色,要强颜欢笑,要替我圆场。
离开,对我们都是解脱。
回到家,我开始整理东西。
十年积攒的家当,看似不多,真收拾起来才发现,什么都有感情,什么都舍不得扔。
陈哲的照片,孩子的第一双鞋,妈妈织的毛衣,我大学时的设计稿……每一件东西都承载着一段记忆。
朵朵和安安帮忙收拾自己的玩具。
朵朵问:“妈妈,我们真的要搬家吗?”
“嗯,去一个新城市,住新房子,上新学校。”
我说。
“那……以后还能见到太姥爷吗?”
我沉默了一下:“如果你想去见,妈妈可以带你去。”
“我不想。”
朵朵小声说,“太姥爷不喜欢我。”
我把她搂进怀里:“太姥爷喜不喜欢你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妈妈喜欢你,外婆喜欢你,弟弟也喜欢你。有很多人喜欢你,知道吗?”
朵朵点头。
三天后,我正在家打包行李,门铃响了。
从猫眼看出去,是舅舅和姥爷。
我深吸一口气,打开门。
“姥爷,舅舅。”
姥爷拄着拐杖,脸色不太好。
舅舅扶着他,对我点点头:“澜澜,我们能进去说吗?”
我侧身让他们进来。
客厅里堆着打包好的纸箱,显得有些凌乱。
姥爷看着这一切,眉头紧皱:“你这是要搬家?”
“嗯。”
我没否认。
“搬去哪儿?”
舅舅问。
“另一个城市。”
我说,“工作调动。”
“这么大的事,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?”
姥爷的声音带着怒意。
“还没来得及。”
我说。
“是还没来得及,还是根本不想说?”
姥爷盯着我,“安澜,你是不是觉得,这个家容不下你了?”
我没说话。
舅舅打圆场:“爸,澜澜可能就是工作原因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
姥爷打断他,“安澜,我今天来,是想跟你好好谈谈。旅游的事,是小薇不对,她也道歉了,钱也退了。你还想怎样?非要闹得家破人散吗?”
我看着姥爷:“姥爷,我没有闹。我只是想带着妈妈和孩子,过我们自己的生活。”
“你们自己的生活?”
姥爷冷笑,“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,还要照顾你妈,你以为生活那么容易?在江城,至少还有我们这些亲戚能帮衬你。去了外地,你举目无亲,出了事怎么办?”
“我会照顾好他们的。”
我说。
“你怎么照顾?”
姥爷的拐杖敲了敲地板,“安澜,我承认,以前有些地方对你不公平。但你要知道,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相处方式。你是晚辈,应该多体谅长辈,多包容家人,而不是斤斤计较,一点委屈就闹着要离家出走!”
“离家出走?”
我笑了,“姥爷,我三十四岁了,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。我想换个城市生活,这叫离家出走吗?”
“你就是心里有怨气!”
姥爷站起来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恨我重男轻女,恨我没给你孩子红包,恨小薇算计你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我会这样?为什么小薇敢这样?”
我愣住了。
“因为你弱!”
姥爷一字一顿,“因为你丈夫死了,因为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,因为你需要靠娘家帮衬!人弱了,就会被人欺负,这是自古的道理!你不想着怎么让自己强大起来,反而怪别人看不起你,怪别人欺负你,这不是本末倒置吗?”
我浑身发冷。
姥爷继续说:“我今天来,是想给你一个机会。旅游的事过去了,我不追究你闹到群里让全家丢脸的事。你也别搬走了,留在江城。以后家里聚会,该有的红包,朵朵和安安都会有。该平的账,我们也会平。但你要答应我,从此以后,不许再提旧事,要跟全家人和睦相处。”
舅舅也说:“澜澜,爸都这么说了,你就答应吧。一家人,打断骨头连着筋,何必闹成这样?”
我看着他们,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他们以为,给我一点施舍,一点表面上的公平,我就会感恩戴德,就会回到那个“懂事女儿”的位置上。
但他们不知道,有些东西,一旦碎了,就再也拼不回去了。
“姥爷,舅舅。”
我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谢谢你们的好意。但我已经决定了,我们要搬走。”
姥爷的脸色彻底沉下来:“安澜,你想清楚。今天你走出这个家门,以后就再也不是安家的人!”
“我从来就不是。”
我说,“在你们心里,我永远都是合法配资开户外人,不是吗?”
姥爷盯着我,眼神冰冷。
过了很久,他转身:“好,好。安澜,你有骨气。那就如你所愿!”
他拄着拐杖往外走。
舅舅看了我一眼,叹了口气,追了上去。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妈妈从房间里走出来,眼睛红肿。
“澜澜,你都听见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姥爷他……他其实也是为你好。”
妈妈说,“他就是说话难听。”
“妈,你也觉得他说得对吗?”
我问,“人弱了就该被欺负?”
妈妈摇头:“不对。你爸常说,人弱不能弱志气。澜澜,你爸要是还在,一定会支持你的决定。”
我抱住妈妈:“那我们走。走得远远的。”
搬家那天,没有亲戚来送。
我叫了搬家公司,把东西一件件装上车。
朵朵和安安很兴奋,在新家里跑来跑去。
妈妈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年的房子,轻轻关上了门。
新城市叫宁州,离江城三百公里。
这里节奏慢一些,物价低一些,人也和善一些。
新房子需要简单装修,我们暂时租了套公寓。
我给两个孩子办了转学手续,朵朵上二年级,安安上幼儿园大班。
新工作也很顺利。
公司同事都很友好,知道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,还会主动帮我分担工作。
周末,我带着妈妈和孩子们去逛宁州的景点,去吃当地的小吃。
我们像真正的游客一样,探索这座陌生的城市。
一个月后,新房子装修好了。
我们搬进去那天,我买了一束花,插在客厅的花瓶里。
妈妈做了丰盛的晚餐。
我们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,举杯庆祝。
“庆祝我们的新生活!”
我说。
“新生活!”
两个孩子跟着喊。
妈妈笑着,眼里有泪光。
那天晚上,我收到了表姐安婷的微信:“澜澜,听说你们搬走了?”
我回:“嗯,来宁州了。”
“怎么这么突然?”
“工作原因。”
我说。
过了一会儿,她又发来:“其实……旅游那件事,我们都知道是小薇不对。但爸要面子,我们也不好说什么。你别怪我们。”
“不怪。”
我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那你以后还回来吗?”
“可能会,也可能不会。”
我说,“看情况吧。”
“朵朵和安安还好吗?”
“挺好的,在新学校适应得不错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表姐发了个笑脸,“有空来玩。”
“好。”
这是我搬家后,第一个联系我的亲戚。
虽然只是客套,但至少,还有人记得我们。
又过了一个月,我妈的生日到了。
这是我们在宁州的第一个生日。
我订了蛋糕,买了礼物,还叫了外卖,做了一桌菜。
朵朵和安安给外婆画了贺卡,上面写着:“祝外婆生日快乐,身体健康!”
妈妈很开心,一直笑。
晚上,她拿出手机,犹豫了很久,还是发了条朋友圈:“在宁州的第一个生日,女儿和外孙们给我过的,很幸福。”
配图是我们四个人的合照。
几分钟后,点赞和评论多了起来。
大部分是妈妈的老朋友,还有一些亲戚。
舅舅点了赞。
姨妈评论:“秀琴,生日快乐!”
表嫂没有动静。
姥爷也没有。
妈妈看着手机,有些失落,但很快又笑了:“算了,他们不来也好,咱们自己过。”
我知道,她其实还是希望得到娘家的祝福。
毕竟,那是她生活了六十多年的家。
但有些隔阂,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们渐渐习惯了宁州的生活。
朵朵在新学校交到了朋友,安安也喜欢上了幼儿园的老师。
我工作很努力,很快得到了领导的认可,加了一次薪。
虽然还是一个人带孩子,但经济压力小了很多。
周末,我们会去公园野餐,去图书馆看书,去电影院看电影。
生活简单,但充实。
三个月后的一天,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。
“喂,是安澜吗?”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我是你姥爷的朋友,你叫我王爷爷就行。”
对方说,“你姥爷住院了,想见你。”
我愣住了:“住院?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天前,中风。”
王爷爷叹气,“现在情况稳定了,但半边身子不能动。他一直念叨你和你妈的名字,你看……能不能回来一趟?”
我挂断电话,坐在椅子上发愣。
妈妈走过来:“谁的电话?”
“姥爷的朋友,说姥爷中风住院了,想见我们。”
妈妈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:“中风?严重吗?”
“半边身子不能动。”
妈妈脸色发白,转身就要去收拾东西:“快,快买票,我们回去!”
“妈。”
我叫住她,“你想回去吗?”
“那是我爸!”
妈妈声音颤抖,“他再不对,也是我爸!他现在病了,想见我,我能不去吗?”
我看着妈妈焦急的样子,点了点头:“好,我们回去。”
我给公司请了假,买了当天晚上的高铁票。
三个小时后,我们回到了江城。
直接去了医院。
病房里,姥爷躺在病床上,右半边身子不能动,嘴角有些歪斜。
看到我们进来,他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秀琴……澜澜……”
他说话有些含糊。
妈妈冲过去,握住他的手:“爸,你怎么了?怎么突然中风了?”
姥爷摇头,说不出话。
舅舅在一旁说:“那天晚上,爸看家庭群里的聊天记录,看到小薇的道歉信,还有大家说不去旅游了,一生气,血压就上来了……”
原来,是因为这件事。
我看着姥爷,心情复杂。
恨他吗?恨。
但看到他这个样子,又恨不起来了。
姥爷看着我,费力地说:“澜澜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这三个字,我等了大半辈子。
但真的听到时,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。
“姥爷,好好养病。”
我说。
“你们……别走了……”
姥爷说,“回来……住……”
妈妈看着我。
我摇头:“姥爷,我们在宁州挺好的。等你好点了,我们接你去住几天。”
姥爷眼神暗淡下去。
我们在医院陪了一下午。
晚上,妈妈留下陪护,我带着孩子们回妈妈的老房子住。
房子很久没人住,落了一层灰。
我简单打扫了一下,给孩子们做了点吃的。
睡觉前,朵朵问:“妈妈,太姥爷会好吗?”
“会好的。”
我说。
“那我们还要回宁州吗?”
“回。”
我说,“那里才是我们的家。”
第二天,我去医院换妈妈休息。
姥爷精神好了一些,能说清楚话了。
“澜澜,坐。”
他指指床边的椅子。
我坐下。
“你恨我吗?”
他问。
我想了想:“以前恨,现在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恨了?”
“因为恨没有意义。”
我说,“恨改变不了过去,也改变不了您。我只想好好过我的生活,让我的孩子健康快乐地长大。”
姥爷沉默了很久:“你比你妈强。她一辈子忍,你……你敢争。”
“我不是敢争。”
我说,“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孩子,不想让他们像我一样,从小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。”
姥爷点头:“我错了。我真的错了。”
他哭了。
这个一辈子要强的老人,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女儿是外人,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。所以我对你妈不好,对你也不好。我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……但我现在明白了,血脉不分男女,亲情不分内外。澜澜,你能……原谅姥爷吗?”
我看着这个曾经让我又怕又恨的老人,现在脆弱地躺在病床上,请求我的原谅。
“我原谅您。”
我说,“但姥爷,原谅不代表忘记,也不代表一切都能回到从前。我们以后会经常回来看您,但我们的家,在宁州。”
姥爷闭上眼睛,点了点头。
我在江城待了一周,等姥爷病情稳定后,带着妈妈和孩子回了宁州。
离开前,姥爷说:“过年……回来过。”
“好。”
我答应了。
回宁州的高铁上,妈妈一直看着窗外。
“妈,你怪我吗?”
我问,“怪我没答应留在江城?”
妈妈摇头:“不怪。澜澜,你做得对。你姥爷现在知道错了,是因为他病了,怕了。如果他没病,还是会像以前一样。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一时的悔悟,就赌上自己的未来。”
我握住妈妈的手:“妈,谢谢你理解我。”
妈妈笑了:“妈老了,但不糊涂。”
回到宁州,生活继续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我不再是那个需要娘家施舍的可怜女儿,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欺负的外孙女。
我是安澜,是两个孩子的妈妈,是一个能为自己和家人撑起一片天的女人。
这就够了。
姥爷出院后,恢复得不错。
虽然右半边身子还是不太灵活,但已经能自己走路了。
他经常给妈妈打电话,一聊就是半个小时。
聊他今天做了什么康复训练,聊医院里的趣事,聊他年轻时的故事。
妈妈每次都耐心地听,还会给他讲我们在宁州的生活。
“爸,澜澜工作又得奖了,公司发了奖金,带我们去吃了顿好的。”
“朵朵这次考试全班第三,老师都夸她进步大。”
“安安在幼儿园表演节目,演一棵小树,可认真了。”
姥爷在电话那头笑:“好,好。孩子们有出息。”
一个月后,姥爷说想来宁州住几天。
我和妈妈商量了一下,同意了。
他来那天,我开车去高铁站接。
姥爷拄着拐杖,舅舅陪着他。
“姥爷,舅舅。”
我接过行李。
姥爷打量我:“澜澜,你瘦了。”
“工作忙。”
我说。
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。”
他说。
回到家,朵朵和安安有些拘谨。
他们还记得姥爷以前的样子。
姥爷从包里掏出两个红包:“朵朵,安安,来。”
两个孩子看向我。
我点头。
他们走过去,接过红包:“谢谢太姥爷。”
姥爷摸摸他们的头:“以前太姥爷做得不对,以后不会了。”
那一周,姥爷住在我家。
我请了年假,陪他在宁州转转。
我们去公园散步,去博物馆参观,去老街吃小吃。
姥爷走不快,我就放慢脚步等他。
他话比以前多了,会跟我讲他年轻时的经历,讲他和我姥姥的故事。
“你姥姥脾气好,一辈子让着我。”
他说,“现在想想,我亏欠她太多。”
“那你以后多陪陪姥姥。”
我说。
“嗯。”
姥爷点头,“等我好了,带她去旅游。就我们俩,慢慢走,慢慢看。”
我有些惊讶。
以前的姥爷,是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。
生病真的能改变一个人。
姥爷在我家住了十天。
走那天,他拉着我的手:“澜澜,过年一定回来。咱们全家,好好过个年。”
“好。”
我答应了。
姥爷走后,妈妈哭了。
“你姥爷真的变了。”
她说,“他以前从不会说对不起,从不会这么温和地说话。”
“人是会变的。”
我说。
“可这代价太大了。”
妈妈抹眼泪,“要是他早点明白,该多好。”
我抱住妈妈:“现在也不晚。”
转眼到了年底。
公司发了年终奖,比去年多了一倍。
我给妈妈买了新衣服,给孩子们买了新玩具,还给自己报了个设计进修班。
生活步入正轨,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过年了。
我们如约回了江城。
年夜饭还是在姥爷家吃。
但这次,气氛不一样了。
我们到的时候,表嫂李薇正在厨房帮忙。
看到我,她有些不自然,但还是打了个招呼:“澜澜来了。”
“表嫂。”
我点头。
朵朵和安安跑去找乐乐玩。
三个孩子很快就打成了一片。
姥爷坐在客厅,看到我们,笑了:“秀琴,澜澜,快坐。”
他身边留了两个位置。
以前,那是舅舅和表哥的位置。
我和妈妈坐下。
姥爷拿出红包,开始发。
这次,他叫了所有孩子的名字。
“乐乐。”
“小雨。”
“杰杰。”
“朵朵。”
“安安。”
每个孩子都拿到了红包,厚度一样。
朵朵接过红包,甜甜地说:“谢谢太姥爷!”
姥爷笑了:“乖。”
吃饭时,姥爷举杯:“今年,咱们家经历了一些事。有不好的,也有好的。但不管怎么样,咱们还是一家人。来,喝一杯,希望明年,咱们家能更和睦,更团结。”
大家一起举杯。
表嫂端着杯子,走到我面前:“澜澜,以前的事,对不起。我……我敬你一杯。”
我站起来:“都过去了。”
我们碰了杯。
那一晚,是我三十多年来,过得最舒心的一个年夜饭。
没有人再提旧事,没有人再区别对待。
大家就像普通的家人一样,吃饭,聊天,笑闹。
饭后,姥爷把我叫到书房。
“澜澜,坐。”
我坐下。
姥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:“这个,是给你的。”
我打开一看,里面有二十万。
“姥爷,这……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
姥爷打断我,“这些年,我对你和你妈不好。这钱,算是我的一点补偿。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容易,拿着,以后用得着。”
“姥爷,我不需要……”
“拿着!”
姥爷坚持,“你要是不拿,就是还不肯原谅姥爷。”
我看着姥爷认真的表情,接过了存折:“谢谢姥爷。”
“还有件事。”
姥爷说,“你舅舅的公司,想开个设计部。他知道你是做设计的,想请你过去当主管。薪资比你现在的多百分之五十,还有分红。你觉得怎么样?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知道你在宁州过得好。”
姥爷说,“但江城毕竟是老家,有家人。你考虑考虑?”
我想了想:“姥爷,我很感谢舅舅的好意。但我在宁州刚稳定下来,孩子们也适应了新环境。我想……我还是留在宁州。”
姥爷有些失望,但没强求:“好,尊重你的选择。不过澜澜,以后要是想回来,随时可以回来。这里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说。
那晚回到妈妈的老房子,我把存折的事告诉了妈妈。
妈妈看着存折,又哭了:“你姥爷……他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“妈,这钱你拿着。”
我把存折给她。
“不行,这是姥爷给你的。”
“咱们是一家人,分什么你我。”
我说,“你在宁州住不惯,想回来的时候,这钱可以买个小房子。或者,你想做什么,都可以用。”
妈妈抱住我:“澜澜,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,就是有你这么个女儿。”
年后,我们回了宁州。
生活继续。
春天的时候,我遇到了一个人。
他叫周明,是我进修班的同学,是个建筑师,比我大两岁,离异无子。
我们很聊得来,都喜欢设计,都喜欢看电影,都喜欢在周末带孩子去公园。
他开始约我吃饭,看电影,去图书馆。
妈妈看出了苗头:“澜澜,那个周明,人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我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妈妈笑,“你还年轻,该有自己的生活。”
我和周明慢慢走到了一起。
他很喜欢朵朵和安安,孩子们也喜欢他。
半年后,他向我求婚。
我考虑了很久,答应了。
婚礼很简单,只请了亲近的朋友和同事。
我没有通知江城的亲戚,因为觉得没必要。
但婚礼那天,姥爷和舅舅还是来了。
姥爷身体好了很多,不用拄拐杖了。
他握着我的手:“澜澜,祝你幸福。”
“谢谢姥爷。”
舅舅也给了我一个红包:“澜澜,以后常回家看看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婚礼后,我和周明带着妈妈和孩子们,去海边度蜜月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海。
蔚蓝的海水,洁白的沙滩,孩子们在浪花里奔跑,笑得很开心。
周明牵着我的手:“澜澜,以后每年都带你们出来玩。”
“好。”
我靠在他肩上。
那一刻,我觉得,所有的苦难都值得。
如果不是经历过那些黑暗,我不会这么珍惜现在的光明。
如果不是被伤害过,我不会这么懂得保护自己和爱的人。
生活给了我很多考验,但我都挺过来了。
而且,我过得很好。
从海边回来,我接到表姐安婷的电话。
“澜澜,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……我离婚了。”
表姐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我愣住了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
表姐说,“他出轨了,我忍不了。澜澜,我以前总觉得你可怜,一个人带孩子。现在我才知道,你有多坚强。”
“表姐……”
“我想去宁州住一段时间。”
表姐说,“换个环境,重新开始。可以吗?”
我想了想:“好,你来吧。我家有客房。”
表姐来了。
带着女儿小雨,住进了我家。
她找了份新工作,租了房子,开始新的生活。
周末,我们会一起带孩子出去玩。
表姐说:“澜澜,谢谢你。以前……以前我对你也不够好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我说。
真的都过去了。
仇恨、委屈、不甘……所有负面的情绪,都被时间冲淡了。
留下的,是成长,是坚强,是珍惜。
又一年春节,我们全家回了江城。
这次,人更多了。
我、周明、妈妈、朵朵、安安,还有表姐和小雨。
年夜饭摆了三大桌。
孩子们一桌,大人两桌。
姥爷坐在主位,笑得合不拢嘴。
他举杯:“今年,咱们家人最齐。秀琴回来了,澜澜带着女婿回来了,婷婷也回来了。好,好!这才像个家!”
大家举杯共饮。
饭后,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烟花。
朵朵和安安拉着小雨和乐乐,笑得很开心。
表嫂李薇走到我身边:“澜澜,以前的事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我说。
“我现在才明白,家人之间,最重要的不是算计,不是面子,而是真心。”
表嫂说,“谢谢你让我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我笑了笑:“你能明白,就很好。”
那晚,我们聊了很多。
聊过去,聊现在,聊未来。
所有的隔阂,都在笑声中消融。
睡前,朵朵问我:“妈妈,我们现在有很多家人了,对吗?”
“对。”
我说。
“那……以后我们还会分开吗?”
“不会。”
我亲亲她的额头,“家人,就是无论在哪里,心都在一起的人。”
朵朵笑了:“妈妈,我爱你。”
“妈妈也爱你。”
窗外,烟花绽放。
新的一年,开始了。
婚后第三年,我和周明买了套更大的房子。
四室两厅,有书房,有阳台,还有一个给妈妈的小花园。
搬家那天,全家人都来帮忙。
姥爷和姥姥也来了。
姥爷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,还能帮我搬轻一点的东西。
“澜澜,这房子好。”
姥爷环顾四周,“宽敞,亮堂。”
“您和姥姥以后常来住。”
我说。
“好,好。”
姥爷笑。
表姐安婷也来了。
她已经再婚,对方是个中学老师,人很好,对小雨也视如己出。
“澜澜,恭喜乔迁。”
表姐递给我一个红包。
“谢谢表姐。”
表嫂李薇和表哥安浩也来了。
他们还带着乐乐。
乐乐现在上三年级,懂事了很多,会主动带着弟弟妹妹玩。
“澜澜,这是我和你哥的一点心意。”
表嫂也递上红包。
“谢谢表嫂。”
那一整天,房子里充满了笑声。
孩子们跑来跑去,大人们喝茶聊天。
傍晚,妈妈做了一桌菜,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。
姥爷感慨:“咱们家,多久没这么热闹了。”
舅舅说:“以后会经常这样的。”
饭后,孩子们在客厅看电视,大人们在阳台聊天。
姥爷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,突然说:“澜澜,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吗?”
“记得一些。”
我说。
“你小时候,特别乖。”
姥爷说,“每次来我家,都安安静静地坐着,不吵不闹。你妈让你叫人,你就叫。让你吃饭,你就吃。那时候我觉得,这个外孙女真懂事。”
我笑了笑:“其实那时候我很怕您。”
“怕我?”
姥爷惊讶。
“嗯。”
我说,“您总是板着脸,说话声音又大。而且,您只抱乐乐,不抱我。”
姥爷愣住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叹口气:“我……我真的做了很多错事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
我说。
“过不去。”
姥爷摇头,“有些错,一辈子都过不去。澜澜,姥爷对不起你,也对不起你妈。”
妈妈走过来:“爸,别说这些了。”
“要说。”
姥爷坚持,“秀琴,爸对不起你。你妈走得早,我本该多疼你一些。可我却……却总觉得女儿是外人。你嫁得不好,我更觉得丢脸,对你更不好。爸错了,真的错了。”
妈妈眼圈红了:“爸,我从来没怪过您。”
“可我自己怪自己。”
姥爷说,“我生病躺在医院的时候,想了很多。我这一辈子,要强,爱面子,总觉得儿子比女儿重要,孙子比外孙重要。可现在想想,什么是重要的?是血脉吗?是姓氏吗?不是,是真心。”
他握住我的手:“澜澜,你教会了我这个道理。谢谢你。”
我摇头:“姥爷,是生活教会了我们。”
那天晚上,姥爷和姥姥住在我家。
我给他们准备了最好的客房。
睡前,姥爷叫住我:“澜澜,姥爷有个想法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想……立个遗嘱。”
姥爷说,“把我名下的财产,平分给所有孩子。不分男女,不分内外。”
我愣住了:“姥爷,这……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
姥爷说,“以前我总觉得,家产要留给儿子孙子。可现在我觉得,女儿外孙女也是我的孩子,也该有份。而且,你舅舅他们也同意。”
“舅舅同意?”
“嗯。”
姥爷点头,“你舅舅说,他以前也有不对的地方。以后,咱们家要公平,要和睦。”
我看着姥爷,心里暖流涌动。
这个曾经让我又怕又恨的老人,真的变了。
“姥爷,您做得对。”
我说。
“那你能帮我找个律师吗?”
姥爷问,“我不懂这些。”
“好,我帮您找。”
第二天,我联系了朋友介绍的律师,帮姥爷立了遗嘱。
律师说:“老爷子,您真的决定把所有财产平分给六个孙辈?”
“对。”
姥爷说,“三个孙子,三个外孙。平分。”
“不分男女?”
“不分。”
律师点头:“好,我明白了。”
遗嘱立好后,姥爷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了这件事。
表嫂有些惊讶,但没说话。
表哥安浩说:“爸,我们尊重您的决定。”
舅舅也说:“应该的。孩子们都是安家的血脉,都该有份。”
姥爷看向我:“澜澜,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很好。”
我说,“姥爷,您真的做到了公平。”
姥爷笑了:“那就好。”
那年夏天,朵朵小学毕业了。
她考上了宁州最好的初中。
毕业典礼上,朵朵作为学生代表发言。
她站在台上,声音清脆:“谢谢我的妈妈,谢谢我的外婆,谢谢所有爱我的家人。是你们教会我,无论遇到什么困难,都要坚强,都要勇敢。未来,我会继续努力,成为更好的自己。”
我在台下,泪流满面。
周明握住我的手:“澜澜,你很棒。你把朵朵教得很好。”
“是我们。”
我说。
安安也上三年级了。
他喜欢画画,作品还在学校得了奖。
周末,他会拉着周明去公园写生。
两个人背着画板,像一对真正的父子。
妈妈的小花园也打理得越来越好。
她种了很多花,还有蔬菜。
夏天的时候,我们还能吃到自己种的西红柿和黄瓜。
生活平静,幸福。
秋天,姥爷八十大寿。
我们全家回江城给他过生日。
寿宴摆了十桌,亲戚朋友都来了。
姥爷穿着新衣服,笑得像个孩子。
切蛋糕时,姥爷说:“我这辈子,过了很多生日。但今天这个生日,最开心。因为我的家人都在,而且,我们都学会了珍惜。”
大家鼓掌。
姥爷看向我:“澜澜,你来帮姥爷切蛋糕。”
我走过去。
姥爷小声说:“澜澜,谢谢你。谢谢你让姥爷明白了什么是家人。”
我摇头:“姥爷,是您自己明白的。”
切完蛋糕,朵朵和安安给姥爷送上礼物。
朵朵的礼物是她写的一篇作文,题目是《我的太姥爷》。
姥爷戴上老花镜,一字一句地读:“我的太姥爷今年八十岁了。他以前很严肃,我们都有点怕他。但现在,他很慈祥,会给我们讲故事,会陪我们玩。妈妈说,人都会改变,只要心里有爱。我觉得太姥爷心里有很多爱……”
姥爷读着读着,老泪纵横。
安安的礼物是一幅画。
画上有全家人,每个人都在笑。
“太姥爷,这是我画的。”
安安说,“妈妈说,家人就是要在一起,开开心心的。”
姥爷抱住两个孩子:“好孩子,太姥爷爱你们。”
那一刻,所有人的眼睛都是湿润的。
寿宴结束后,我们又在江城住了几天。
临走前,姥爷说:“澜澜,以后每年春节,都回来过。”
“好。”
我答应。
“还有,你妈年纪大了,你要多照顾她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姥爷看着我,突然笑了:“澜澜,你长得真像你妈年轻的时候。”
我也笑:“我妈说,我更像我爸。”
“不,像你妈。”
姥爷说,“特别是眼睛,一模一样。”
妈妈在一旁笑:“爸,您还记得我年轻时的样子?”
“记得。”
姥爷说,“你十八岁那年,穿着蓝布裙子,扎着两个辫子,特别好看。”
妈妈愣了,随即泪如雨下。
这么多年,她从未听过父亲夸她一句。
回宁州的高铁上,妈妈一直看着窗外。
“妈,你在想什么?”
我问。
“想你姥爷。”
妈妈说,“他真的变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澜澜,妈想……以后多回江城看看。”
妈妈说,“你姥爷老了,能陪他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“好。”
我说,“以后我们每个月都回去一次。”
妈妈点头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孩子们渐渐长大。
朵朵初中毕业,考上了重点高中。
安安也上了初中。
周明的事业发展得很好,开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。
我也成了公司的设计总监。
妈妈的身体一直很好,每天打太极,种花,和邻居聊天。
姥爷和姥姥每年都会来宁州住一段时间。
他们喜欢这里的气候,喜欢和我妈一起逛公园。
表姐安婷又生了个儿子,生活幸福美满。
表嫂李薇和表哥安浩感情也越来越好。
乐乐上了中学,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。
我们这一大家人,虽然不常在一起,但心却越来越近。
每年春节,我们都会回江城团聚。
年夜饭的桌子越摆越长,笑声越来越多。
姥爷总是坐在主位,看着满堂儿孙,笑得合不拢嘴。
他说:“我这辈子,最骄傲的不是赚了多少钱,而是有这么一大家人。”
是的,家人。
曾经让我痛苦、委屈、不甘的家人,现在成了我最温暖的依靠。
我明白了,家人不是天生的,是相处出来的。
血缘只是纽带,真心才是根基。
如果你用心对待,用爱经营,再远的距离,再深的隔阂,都能跨越。
又是一年除夕。
我们全家围坐在饭桌前,举杯共饮。
窗外,烟花绽放。
屋内,暖意融融。
姥爷说:“来,咱们拍张全家福。”
大家聚在一起,对着镜头微笑。
“茄子!”
快门按下,定格了这一瞬间的幸福。
朵朵和安安依偎在我身边,周明搂着我的肩,妈妈站在我身后。
表姐、表哥、表嫂、舅舅、姨妈、姥爷、姥姥……所有人都在。
这就是我的家。
不完美,但真实。
有过裂痕,但终被爱修补。
我举起杯:“敬家人。”
“敬家人!”
大家齐声说。
这一刻,我知道,所有的苦难都已成为过去。
所有的委屈都已得到释怀。
所有的爱,都会传承下去。
生活还在继续,故事还未结束。
但我知道,无论未来怎样,我们都会在一起。
因为,我们是家人。
永远都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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